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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08 【红楼梦未足】袭人:最有意义的斗争 上作者:尤迪 红楼梦未足系列(二) 张爱玲虽在《<红楼梦>插曲之一》中略为袭人正名,以高鹗的人生经验证明他有丑化袭人的嫌疑。我却是不同意的。她指证出高鹗有个中途离弃的侍妾畹君,所以于袭人的种种描写属于泄私愤。但高鹗有诗句证明畹君是“担尽一身甘苦”才离开的,许多怀旧诗篇更显见念旧情。《红楼梦》中几处细节又考证得牵强,还值得商榷。 我自来看遍数较多的是程乙本(程伟元、高鹗增补百二十回之修订本),程、高做续之余,也根据脂批等重要线索对前八十回做些校对。据张先生说乙本已将高鹗对袭人的“诛心之笔”减淡。第六回,甲本写宝玉“遂与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乙本已改为“遂强拉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又添了“忸怩了半日”等句。便是如此,无论哪种写法看来这花大姑娘依然够讨人厌,并不能说明其无辜。 同一段落里,给了袭人俯就宝玉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袭人自知贾母曾将他给了宝玉,也无可推托的,扭捏了半日,无奈何,只得和宝玉温存了一番。”这里的“给”自然不是指做丫头,想必老祖宗有过特别交代。我们可以确认的从老太太屋里拨给宝玉的丫鬟有两个,一个是袭人,一个是晴雯。不过当时宝玉尚年幼,老太太果然有过将袭人给宝玉收屋的打算么? 及至第七十八回贾母评论宝玉屋里晴雯袭人这两个丫头,才知道老祖宗的意思:“晴雯这丫头,我看他甚好,言谈针线都不及他,将来还可以给宝玉使唤的”。可见,袭人的“自知”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金陵十二钗又副册》 妄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又副册》第二首谈到袭人,前两句是评论,在“温柔和顺”、“似桂如兰”前都加了否定词,没句好话。根据“优伶”和“猩红汗巾子”的伏笔,可以料定她后来所嫁的多半是蒋玉菡。虽说所幸终身有托,这个男人有些人尽可夫的味道,也算讽刺。 曹雪芹仿佛注重精神恋爱,虽然借警幻仙姑之口称淫亦有道。女子一旦涉及淫逸,却都没好下场。譬如秦可卿可考,是自缢天香楼,尤二姐吞金自尽,司棋一头碰死。但根据文中的思路去想,女儿死固然可悲,但比死更可怕的是嫁人,况且袭人嫁的还是个侍侯过男人的戏子。 文中关于袭人的正传出现在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的回末,评论道“却说袭人倒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里只有贾母;如今跟了宝玉,心中又只有宝玉了。”古时说仆人义气,多半赞“不忘旧恩”,乍看这一段话,真说不好是褒还是贬。 第三十二回,有段湘云与袭人的对话,让我们知晓当中袭人还侍侯过湘云。 湘云——那会子咱们那么好,⋯⋯怎么就把你配给了他。我来了,你就不那么待我了。 袭人——如今拿出小姐的款儿来了。你既拿款,我敢亲近吗? 湘云是想说就说,想做就做的女中丈夫,况且据两人谈话曾不是一般要好,要说他拿款,明眼人都不会相信。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袭人在找借口,他跟贾母时有跟贾母的打算,跟湘云时有跟湘云的打算,跟着宝玉时自然是跟着宝玉的打算,色色地对症下药。 这么说来,他也不过是个有心计的奴才,没什么好指摘。 贾母说他是个“没嘴的葫芦”,贾母是何等聪敏的人,这一款并不能合他的意。王夫人好吃斋礼佛,又是个最守礼法的,觉得“笨笨的倒好”,算投对了缘。袭人可是个安静稳重的人呢? 说回第三回里他的出场,是劝慰为宝玉砸玉而不安的黛玉。话说得颇能宽慰人心,换成任何一个人做初来乍到的黛玉,都会心存感激的罢。当面是这样的,背后又怎样呢?三十二回在背地里议论起林黛玉来,可是毫不含糊。湘云大赞宝钗,又说宝玉不自在是因为怕林黛玉多心, 她就“在旁嗤的一笑”,又说“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嘴快了”。 又谈到黛玉绞了湘云的针线,袭人不去告诉,湘云又怎么知道。也难怪湘云一来就发话给黛玉。接下来袭人还评论黛玉轻易不做针线, “他可不做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要好生静养才好,谁还肯烦他做呢?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看见拿针线呢。” 老太太特许的事情,他也能论上两句,听话外音,颇有些悻悻然,管得也有够多。 前边例举这么多,大致是三点—— 1、根据太虚幻境中的评论和预言,袭人的下场属劣等。又有前八十回的种种痕迹可循,曹雪芹就不偏向这个角色,与高鹗无干。 2、他既然可以轻易投入新角色,贾府出事后,背弃旧主也就可以想见了。 3、袭人不仅算不上好人,真真是人品有问题。人后妄论就属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简直就是口蜜腹剑。 接下来,还要说几点。 【红楼梦未足】87版红楼几处硬伤作者:尤迪 红楼梦未足系列(一) 象87版般大费周章地来拍摄一部片子,恐怕是旷古铄今了。能够做出如此精品,一方面有强力的政府机关扶持,又有红学专家后援团,更加难得的是剧组上下一气,专为拍好片这一个目的,角色的最终确定全以合适为上。制作时功利心淡,后来能够有这么长时间的影响力也是当初没料定的罢。 除了最末几集结局太过仓促不说,87版还是有几处美中不足。我所评的红楼自然不是曹公的《石头记》,不过是十来年间,反复对着书来参详87版连续剧,自己端详出一个红楼来,有了许多不一样的看法,可能已经与原作者的意愿相去甚远。只不过心里存上了些念头,不吐不快而已。 一、难以攀描的“太虚幻境” 红楼是巨著,曹雪芹到底精妙在何处,大概每个粉丝心中都有一笔帐。光光看叙事手法就足令后人借鉴,以引出贾府这样一处富贵温柔乡为例,手法多变, 也有层进,层进里又有虚实结合 ,从而令其形象生动真切得恍若赫然眼前。 第一层自然是第二章里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给出了个大概,这是旁传;紧接着以黛玉进贾府的视野,细部描绘,主要人物一一出场;而“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这样的章节超乎寻常人想像之外,极富超现实主义的浪漫色彩,又承担了整篇小说“起承转合”的楔子部分,埋下了多少伏笔;第四层是刘姥姥的两度进贾府,以后散落各处又有些,就不一一列举了。 87版中切入得也忒快,省却冷子兴的长篇大论还不妨事,缺典了“太虚境”总觉得是个遗憾。这样的绮丽文字,从前是没有过的。若没有十足的想像力,的确没底气去表现出来。究竟是八十年代人力物力不及,还是当时的导演编剧没有胆魄用影象来表现? 二、“堪怜咏絮才”的缺典 林黛玉是书中一个重要人物,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真正评论他的只一句“堪怜咏絮才”,所指的是他所做的《唐多令·咏絮 》。而87版中根本没有提及园中姐妹以“柳絮”为主题起社填词这一场。 《咏絮》并不算颦儿做过最好的一首,为什么特特将它提出来讲?话说大观园内有过两起诗社,第一次海棠社是“不会作诗”的李纨自荐掌坛,第二回在春天集社,因林黛玉的《桃花行》故名桃花社,正是由他做社主,第一次正式起社即以“柳絮”为题填词。 《唐多令·咏絮》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倦,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描画林黛玉自然是难的,譬如戏曲的王文娟的确演绎得仙人般不食烟火,却只一味悲悲切切,有病西施的味道,缺了俏比干的玲珑;陶慧敏的电影版小家子气得很,她的气质更适合拣个丫头来扮;张艾嘉长相举止都过于堂皇,长得就不象,演得更不象,风头全被女扮男装的林青霞抢去;陈晓旭就算不错的,眉目淡如水墨画,行动起来袅袅婷婷,虽然略嫌不够美,至少有一股天然的风流态度。 87版刻画颦儿的败笔倒不在陈晓旭的演技,而是编剧展示其才情的笔墨不足。 三、两起诗社都不得正传 接下来就要提到87版里两起诗社都没露过正脸。曹雪芹构建了一个大观园,光是有一群千娇百媚的女孩儿是不足够的,必要有诗词歌赋,才能称作者般古典文人的心肠,也令亭台楼阁生色。 他刻画人物的精妙处之一,便是由诗品人,通过各人所做的诗词来凸显几位主人公的个性。历次结社,宝黛两个都几乎难分高下。黛玉闲时也爱作诗,他是诗人气质,未经尘世浸染的理想主义者;宝钗俗务烦身,只肯将诗歌当成玩意,通过两人对待香菱学诗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87版里聚众联诗只三处,元妃省亲捎带提了一笔,具有社交功能;芦雪庭联诗比较酣畅,尽见湘云的女中丈夫本色;凹晶馆联诗已露出贾府走下坡路的凄清景象。裁去许多关于诗社的章节,固然是因为作诗很难来高潮,编起来怕不够好看,不过这样一来,一则人物不够丰满,二来大观园也不够象个令人艳羡的桃源。 四、王熙凤戏份未免过重 这就关乎谁是红楼梦的主角。王熙凤在金陵十二钗中不过排名第九,除去了高高在上的元妃,隐居深宅的妙玉,剩下这些人里,刻画他的笔墨再重,也重不过宝黛钗三个。三十六集里倒把和他有关的几件大事全都交代过了,设局毒贾瑞,协理宁国府,寿辰泼醋,将计尤二娘,乃至东窗事发等种种。 如此重墨于凤姐,在编导而言,自然是因为她身上矛盾冲突多,演出来抓人心。但私下以为,未免辜负了曹雪芹十数年撰写本书的用心。 他行文的目的第一章[回前墨]就有评点——见证了始末的“宝玉”的告罪,也有为“闺阁昭传”,令凤姐独占上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篇幅,感觉有些失败。 五、 无从考证的后四十回 87版的结局参考了高鄂续笔,并不以之为实,许多改动都胜过高鄂的一家言。尤其是十二金钗的下场,都隐隐应了薄命司里预言。 只不过,首先是黛玉死得太猛烈。宝玉送亲远行后,她突然就大病了起来,临死前这病还忽好忽坏,最终一咽身亡,简直连品格也降低了。妙玉干脆没交代。王熙凤是“一从二令三人木”,应当经历了“冷”淡和被“休”,贾琏发动判决他的过程好戏剧性,扯出的两起案子又不算大,也未落实休他。 最后七八集里,赵姨娘和刑夫人走得太近,于情于理都不合。小人作堆是有的,但两个人不是一房内的,况且身份有别。赵姨娘的月钱都没袭人多,向来口碑又不好,刑夫人虽贪酷,又是个怕事的人。失玉这件事情上,刑夫人虽然是为了厌烦凤姐,却太过出头了,毕竟是完完全全是二房里的事情。后来竟然还会受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马婆子挑唆。 提从前嫌太多,觉得编剧才尽,仿佛在没话找话。黛玉戏说“荷叶浮萍”就不好笑,探春远嫁前怀念放风筝时感觉矫情,老太太打诨说“琏二商量和混帐老婆辖制凤姐”根本不合时宜,刘姥姥居然在狱中还提什么“成钟窑子”,也没被煽到。 此外,还有些零落的疑惑:平儿到底何时开脸,一会儿留头一会儿又盘发,太不细致了;妙玉称宝玉为怡红公子,算没来由; 袭人本事也太大,宝玉的婚事上能说活了王夫人;薛蟠未免太可爱,有呆气没霸气;倪二是那种明说不用写借契,却报出“十五两三钱” 实价来的,又能如何重意气? 大结局因为无书可依,很多处急就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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