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车水马龙，拐进一条小弄堂，两旁多的是五金店、小食铺，前方俨然一座老剧院，安静地矗立在街角。它在那里许多年了，剧院经理说比共和国的年龄还要长久。

这里定期有些小规模的艺术电影播映、一些小剧场话剧。

生活的烟火气与艺术保持着彬彬有礼的距离，然而又和谐共处着。不像北方城市，什么都搅作了一团。在街市里发现这些遗珠，是生活在上海最大的快乐。

看的过程中，再一次忍不住觉得多么神奇吖——他们生在同一个时代（上世纪一二十年代）的意大利，然而费里尼、安东尼奥尼，还有帕索里尼的电影世界是多么地不一样呀。

看过好多遍“索多玛”，还是有许多无法直视的镜头，改编自萨德伯爵（S/M里s这个词根的来源）的同名小说，你可以想见，关于性虐的方式无所不用其极，超越了常人的想像力。

然而，叫人感到窒息的是并不是那些无法直视的镜头，而是“平静”，在极权下人性恶劣面大爆发同时受虐者和作为工具的士兵们的平静。“上帝吖，你为什么抛弃了我们”这样的呼喊都好无力；剜眼割舌的内场“嘉宾”两位士兵跳起了温柔的舞蹈，我感觉到的不叫刺痛，而是心脏被锤了一记，扁掉了。

特别不想开灯的下雨的天气里，拖过的地板上深色的湿痕半天也不肯消散。劳动的时候，有时候会不知不觉哼起了歌来。那段旋律不知道从记忆库的哪扇门里跑了出来，没人听到的、唱给自己的歌——静静看着流光飞舞／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心中一片绵绵（流光飞舞）、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会有不安的情绪／每个莫名的日子里我想你想你好想你（爱情）⋯⋯

想起有回外拍，住在山上，和一个喜欢《索多玛120天》的造型师同住一个屋子。白天的时候，她看起来安静乖巧，也不上妆，晚上洗澡的时候，唱起了歌来，一首接一首，和着莲蓬头的声音。后来问她，她也很诧异，说：“哎？我洗澡的时候在唱歌吗？”

下午我站在summer家客厅的阳光窗前，空气里弥漫着奇异的青草香，脑海里突然出现一条黝黑的狗，它站在一个从图书馆上完自习的女孩，每天回寝室的必经的路上。皮毛油光铮亮，耳朵软绵绵地覆盖在头顶，它站在分岔路口，眼神怅然若失。他的主人，每天下午三点，被它拖到这里，一天不拉连着有半年。

因为半年前，它在这里被诱拐了，又奇异地逃了出来。接着，每天在固定的时候，来这里守侯拐子。主人说，它患上斯德格尔摩综合症。

现实里，和宽宽在丽园路吃好晚饭，拐进一条小弄堂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条我想像中的黑狗，朝我迎面走来。牵他的老伯伯说，是拉布拉多。

我从来没吃到过哪里的银耳羹，比我做得还要好吃［当然，自己弄得东西总是符合自己的口味的］。然而我也没有吃过自己做得哪次银耳羹有这次这么好吃。

银耳自然是要提前泡的，因为电饭锅比较原始，本质上，它只是个煮饭的家伙——所以银耳泡了大半天后还要焖过夜，才可能变得幼滑酥软。银耳很好搞，泡五六个小时，去蒂，撕烂，煮吖煮，拼命煮。煮到位的银耳，柔若无骨，虽然不是入口即化，也差不太多了。反正肯定比燕窝好吃就对了。

这次的亮点是红枣，买的是超市里比较贵的一种枣，往常因为红枣和枸杞都入锅太早，煮出来没有味道的。这次红枣用完了，我隔天又去超市买的，结果放得晚，保存了原来的甘甜，咬一口，简直令人有充满幸福感的甜蜜的惊喜。但是呢，个别红枣卖相不大好，还有抽搐着没有变成浑圆的。下次还可以稍许多煮会儿。

悲伤的草原（The Weeping Meadow) 2004年

作为希腊史诗三部曲的第一部，Eleni是贯穿首部曲的女主角——在英雄题材中男人总是唯一的主角，而女性，在宏大的历史变迁中，是多么柔弱，却有超乎常人想像的韧性。我还满喜欢安老影片里的爱情线，发乎天然，又因为外部环境的动荡，令两个人的关系更加紧密——不像现在社会，物质至上，什么都成了交易，连感情也量入为出。

安老的长镜头是多么宁静、而且细腻，战争夺走了Eleni的童年，后来是爱情，再后来是唯一的希望：一对双胞胎。没人知道她将会怎样；不过就像溪流，不管经过了多少地方，有没有留恋，多么不舍得，她还是会继续向前去。

永恒的一天（Eternity and a Day） 1998年

我一直以为安老电影中用的配乐是一些古典乐大师们现成的作品，直到看到了个专访，才知道了希腊女作曲家Eleni Karaindrou的存在，她一直为安老的影片量身定做配乐。是的，音乐与电影配合得严丝密缝，仿佛是人物没有说出口的台词般，又怎么可能是拿现成的来用的？

片名里，一天，是一位老人生命里的最后一天，永恒，意味着很多⋯⋯导演是这么设定的，片中的老人却并不知道，噢，也许他会有直觉。在这一天里，充满了告别与回忆，而且还有新认识的小朋友。然后，生命坐标缓缓地滑向了中止符。

我第一次看伯格曼的自传时，觉得他冷静，噢不，冷漠得吓人。他是那种可以站在那里让你解剖的人，还会好感兴趣自己的五脏六腑是如何排放。舞台剧导演转型的电影导演，通常会被人认为更加文艺腔，他却是个如假包换的哲学家，他一些电影里的发问，直指哲学最本原的命题。

建议播放这个片子时，我没料到在座的一众居然都没有看过。谁可以错过《处女泉》呢？李安曾特别聊到过，父亲看到少女的尸体，在河边质问上帝的那段镜头，只是背影，只有背影，却充满了力量！多么节制的镜头，多么绝望的呼喊：上帝在哪里！

苏格拉底说，节制可以令感情升华；这也是这个片子告诉我的，生活需要我们慢慢体会，对于人也好，对于发生的事，甚至信仰本身，都不要着急着下结论，没有谁可以给到你一个正确的答案。布袋和尚说不得，而要多看，多学，多接触些有营养的东西，自己才不会空掉。

尤里西斯的凝视（Ulysses' Gaze） 1995年

流亡的导演，回国播放自己的影片；他更重要的使命是希望找到三卷至关重要的胶卷，它是电影萌芽初期一对兄弟拍摄的纪录片，铭记了百年前曾经统一的巴尔干半岛的历史。旅途从这里开始，寻找的过程却一波三折，总是在接近目标的时刻突然又失去了方向，在快灰心前又生出新的希望。

它是荷马史诗《尤里西斯》的现代版本，总共涉及了14个国家和地区的不同方言。放逐－回归－寻找，在这个过程里，你和主人公一样孤单，一样怀着希望，又坦然得可以接受任何一种结局。

雾中风景（Landscape in the Mist） 1988年

像是一桢桢印象派的油画，它们真的流动了起来；然而还有声音，优美的仿佛从最易感而无邪的心弦里流淌出来的音乐，还有诗一般的台词。依然是关于寻找的故事，姐姐带者弟弟，乘上了火车，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在路上，他们遇到各式各样的人，还遇到了关于生活的种种真相［片中有史上最暴烈的一段强暴戏，镜头里只是一面黑布，却叫人压抑得想吐］。

这个片子不仅基调忧伤、孤单，结尾也叫人觉得很难过。然而，很奇异的，却是我疗伤电影的首选（还有个选择是三部联看《指环王》）。片子有种梦幻的力量，处处充满了诗意的象征，在那些台词里，你会迷路。心变得很柔软。

塞瑟岛之旅（Voyage to Cythera） 1984年

影片的框架是，作为导演的儿子想拍摄一部关于回归的父亲的电影，他试镜，他被一个卖花老头吸引——然后直接跳切到他和妹妹，迎来了带者小提琴从被流放的俄国回家的父亲。一个政治身份暧昧的老头，脾气倔强，又沉默寡言，一些戏剧冲突沉默而积蓄着爆发力。而当他再次面临被放逐，被系在风雨飘摇的海上的一块小木板上，等待被接走，那个病潺潺的小个子老太太——许多年来在家里默默等待他回家的妻子，毫不犹豫地站到了他的身旁。

远远的离开大陆一段距离，雾气里， 老头问：你准备好了吗？老太太给了他肯定的回答。老头毅然解开了和海岸联系着的绳子，两个人依偎在摇摇晃晃的小木板上去向了大海的深处。这也许是自我放逐，也许是真正的回归，毕竟这次离开的，是一对相爱的人。

是无边无际的荒野，又或是天地未开前的那片混沌，你曾经可以凭虚御空，因为你就是虚空的一部分。像天然可以在泳池里浮起来的孩子，无思无想，无拘无束。有一天，“爱”来了，就仿佛浮游水上的人对远处一座岛生出了渴望。因为有了欲念，想要努力到达前方，身体开始失衡——会下沉，呛水，总是诸如此类的自身难保。

岛，是漂浮的岛，在水气氤氲渐渐失去了踪迹；也可能只是海市蜃楼，从来没有真的存在过。

那个自作自受的人，要么学会了游泳，要么溺死在古老的流里。

所以，他们说，真正的、狂热而盲目的爱，只发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