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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bruary 13

    【涂鸦】譬如孤独

    一个人与孤独在一起时,他通常坐在我的右侧。他知道我喜欢往左边倒,有时会自说自话地靠上他的肩头,说:“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就好。”其实孤独心里是不情愿的,毕竟他没有一付多么善良的心肠,所以先占了右边的位置。

    一个人与孤独在一起,有时也会默默怀疑这样的时刻永远不会结束。就告诉自己:“享受当下罢。” 享受的当下们,却未必有多美好,日复一日,偶有波澜。厌烦他了,打开门找乐子,阳光底下的人群里,我站在原地,我随波逐流,人们来了,人们走了⋯⋯下一刻回到家,关上门,面对黑暗里的孤独,他脸上写满了冷冷的嘲弄——笑我痴人发梦。

    有时也会觉得有他做伴就够了,但是他冬凉夏暖,不会讲话,又不喜欢身体接触,完全不给人亲昵的指望。我可以接受lonely,却不能够alone,便伴着他,远远地依偎着他,看他在黑暗里依然亮如点漆的眼睛,大部分时候无动于衷的神情。

    昨天发生过的事情在明天上演,而今天,今天很快就会过去罢。

    August 16

    【小说】未央湖 之一

     
    我们被荡在湖中央,没有东南西北,没有上下左右。一秒秒一分分的,时间仿佛随风而逝。湛蓝的天空倒映在湖心,水波里隐隐灼灼着云的影子。她很安定地坐在那里,银色的连衣裙,外面一层灰蒙蒙的纱料,垂到膝盖处分明揉成一团暧昧,蔓延出两条修长的小腿,交叉着,益发显得白皙得剔透。

    “他们并没有认真地看着,没有人关心我们所做的事情。我仿佛是大机器上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只是一颗螺丝钉而已,机械地运作,没有希望地运作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行为的价值。”
    “螺丝钉就不会有你这些想法。”

    “最近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人们可以因为孤单而在一起么?”
    “象野外的豪猪,寻取温暖而靠近,因为刺而远离,就这样毫无希望地反反复复下去。”

    “照你的话讲,即便相爱的人,也不可能在一起。”
    “如果不是真的需要的话,是不肯忍受刺蛰的痛苦。”

    “我总觉得你的心在另一个陌生的国度,遥不可及的地方。为什么不愿意多讲一些自己的事情。”
    “和人们接触多了,就会被伤害,不是么?”

    “即便象我这么坦诚,还是不能够被信任么?”
    “我们保持这样的关系,难道不好么?”

    “总觉得可以更进一步,希望更亲近一些。”
    “那种深入地理解,是不可能的罢。你可以猜到我在想什么,既然你这么坚持。作为认为很了解我的人,你可以告诉我么?”

    “你在想,这个傻瓜,知道些什么呢,他怎么可能猜到我的想法呢。”
    “我在想,你不是希望了解我而来了解我,你只是希望通过分享而更加亲密。”

    “这样有什么不对么?”
    “人们总是不知道满足,总是希望更多。不管有没有能力去把握,总是希望更多。”

    “如果,可以满足作为一枚螺丝钉的功能,就不会有烦恼。”
    “你有烦恼,是因为你是一枚不肯做螺丝钉的螺丝钉。”
    April 06

    【小说】青春·爱人·事件 之一

     
    木鱼途经上海,放出风来要看我一看。我颠颠儿地就和她联络上了,约在长乐路上一家小咖啡馆。首先,那里离我的公司近,笃悠悠漫步过去只需五分钟;那里也是列在公司老同事传给新同事的红宝书上约会客户的“top 10”之选,环境幽静价格公道,茶饮也地道,花式咖啡奶沫丰厚得能把你扮出圣诞老人的白胡子造型。

    我先她一步到,抢了个光线昏暗的角落蹲上。对于这次会面,我已经期待了两年有余;从上一回不欢而散开始计时。等待时刻的心情相当复杂,我完全不知道这次见面的性质,我们两个仅仅是交流一下近况就客气地告别,还是会有进一步的作为,甚至席间会发生某些将改变我一生的事情,都未可知。请注意,我说的是“我”的一生,而并非“我们”的一生。木鱼的生活不会受任何人影响,哪怕她哭着为你寻死觅活真的拿刀去抹脖子,她始终是她,她不过在扮演一个痴心恋人的角色,只要没死成,下一刻她会变出另一番模样。

    我料不到木鱼会对我讲些什么话,又会有怎样的举动。这几天虽然努力假装镇定,按时上班、投入工作,脑袋一闲下来却马上饱受煎熬,一千、一万种揣测不由自主地汹涌上来,争相辩白着自己的合理性。

    而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胸腔里回荡:你们消停些罢,你们根本不了解那个名叫木鱼的女人。

    为了掩饰这种忐忑不安,我特地扮成一个不修边幅的形象,挑了条皱巴巴的牛仔裤,一件软塌塌非常不精神的棉质衬衣。我蜷缩在阴影里,缩进沙发的软垫里,一边翻看一本厚厚的汽车杂志,一边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弥漫在空气里的Café Del Mar的背景音乐。

    她夺过我看的书,仿佛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般颜色新鲜地挺立在地面上,引得许多人回头看。她旁若无人只直勾勾地盯着我,突然粲然一笑,露出满口细密洁白的牙齿,动作标准地好象在拍牙膏广告。

    我打了个“停止”的手势,说:“Cut!”

    木鱼得意地贴着我坐下来,浑圆的胳膊露在外面,透过偎贴的棉质衬衫挤兑着我的胳膊,传输过来关于她那曲线玲珑、身体的信息,挑拨得我翻江倒海、欲火中烧。

    [两年前]

    “你爱我么?”
    “爱!”
    “你爱我什么呢?”
    “你多好看呀!”
    “那有一天我变老了呢?”
    “自然就不爱了。”
    “……”
    “你都不好看了,我怎么去爱你呢?我要爱你什么呢?”
    February 16

    【小说】面具

    不晓得这是不是一个魔咒,最渴望的东西永远得不到;而等到过期的那个“希望”变出明媚的笑脸,和蔼地向我招手,已经没所谓了热情退却了就像时光流逝你召它不回来。可有可无的,搁在一边,亦无丝毫感激之情。

     

    生活它是个粗鲁的家长,不读宋词,也不晓得有“物是人非”的典故。他并不能够理解你为何不知恩图报立刻就现出欢快的模样。一个专制的家长,不满意就随时发彪,狠狠揍你一顿。

     

    我们后来变得遍体鳞伤,那些作为忠实代言人来打我们的,一个个的,额头上刻着“聪明人”三个字。他们用手绢来擦掉我们嘴角的淤血假装很在意打落的是不是门牙会不会破相,因为“你终有一天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他们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耸动肩头假装出悲戚的样子,我却晓得,如果镜头转过180度,给个特写,一定是吸血鬼舔食献血的惊悚场面。

     

    我开始总是哭——像个软弱的眼泪坛子,我晓得流泪不如流血那么容易让大家得到满足,可是无计可施啊我,泪水是那样源源不断地从我眼眶里奔涌出来。后来相关部门的人警告说:凡事都有个限度,你的泪水存量不多了,自己好自为之。我问:那么,可以申领一个面具麽?他很得意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提出这项申请,早就备下了,去仓库挑货罢。

     

    “我要这个玲珑剔透的,有机玻璃质地的。”

    “这不是有机玻璃是水晶。”

    “噢,很昂贵麽?”

    “弄错了尺寸,是次品。”

    “噢,那归我了。”

     

    将一颗扑通扑通跳着的心放进去。你知道我不喜欢化妆也不喜欢戴个面具我怕它们会长进肉里——但往后还有许多悲伤的事情会发生,我要预留着泪水去哀悼。

    那颗心被保护了起来,样子鲜活,人家说Hi,它说Bye

    “有些痴呆相噢。”路人们纷纷议论。“可是仿佛很快活。”也有人羡慕。

     

    我在外面观察它,很懂得享受的家伙,阳光好时也晓得支起躺椅晒晒。

    “天气挺不错的。”

    它听到我的搭讪,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对呵,每天都有好天气。”

    我忍不住想试探一下:“我是送你到水晶宫的人。”

    它说:“你现在不会失望了,因为不再有希望。”

     

    突然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悲哀从胃部涌出,令我呼吸急促,四肢几乎麻痹。我虚弱地抗议说:“还是有感觉的,有悲伤的感觉。”

     

    它说:“那是胃的感觉,不是你的感觉。胃空了,要填饱它。”

    “我嫉妒你,单纯地快乐。”

    它压低了声音说:“人人都可以误解我,但我不希望被你误解。——希望你可以进到我的心里,希望你能够听到这句话:那是水晶的幻象,不是真实的场景!如果你砸破了水晶,会看到一个孤独的囚徒,它甚至没有手脚越狱。”

     

    我不耐烦听它的悲惨境遇,一种异常的满足感充塞满我的胸膛,不禁有些飘飘然:“无论如何,我很久没流泪了。”

    它抬高了声调:“对,你节约了很多泪水。”懒洋洋地戴上太阳眼镜,继续晒那个仿佛永远不会下落的太阳。

    January 11

    【小说】文字游戏

     
     
    他并未说过爱她,只是毫无顾忌地设想两个人的未来,我们两个既然话多,大约电视机也不必买了;又或者你喜欢猫,我喜欢狗,天天看着猫狗大战二百回合就可以当作节目;不管你是否欢喜小孩,都得生上两个,定然聪慧,说不定咱国家就指着他们俩去抢诺贝尔文学奖。

    他并未说过爱她,连“喜欢”两字也未曾讲。只是时时关照着,知道此刻她去了图书馆,大雨倾盆时就站在门口等着,温和地笑,用很好听很标准的普通话说:“这位同学,你要借伞麽。”说好一同搁电话,却将悠长的叹息传过来,令人不忍心搁手。更经常地心血来潮,一晚上好几个电话过来,她埋怨他的孩子气,扰了室友;又心疼他的孩子气,握着话筒,蹲在冰冷的客厅里听,听他那边厢又说:“给你唱支歌罢。”

    她先前仰望着他,他那绮丽的文字,仿佛重重的绫罗锦缎般令人眩目又现出冰冷的意味。未料到,却如此亲切。现在的耳鬓厮磨,更叫心尖酥软,常常靠近着他就体温偏高心跳失速。他握她的手,也拥抱,她的手怀上他的腰,左手扣紧右手,挤兑着两个年青的身体几乎作势化成一团。很久后,他才吻她。

    他始终未曾说过爱她,或者喜欢她。他第一次接吻时略显笨拙,后来回想,多半是心虚的缘故。忘情时自诩,有几多女粉丝追杀上门;她笑他孩子气地可爱,全然没想过自己有可能是诸多之一,只以为在他身边,他待自己又如此热诚,眼前的才是最真实的。

    他的文字如此煽情,其人必然多情,在如今的世界里,多情不必自苦,自然有多样化的渠道去排解。他那训练有素的调情暧昧并非天然功力,乃是后天练就的。当一个茫然的女孩站到她面前,她五内俱焚,却对第二个她生出了同情,或者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他始终没说爱她,或者喜欢她。像个犯错了小孩般低了头,也不求人原谅。只是埋起了头,将自己的眼睛藏到了黑暗里。他或者真的爱过她,只是不确信这一刻可以延绵多远,干脆闭口不谈。

    “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爱你。”“我知道就够了。”“那你爱我麽?”“你难道不知道麽?”

    他果然只有个孩子的担当,却有成年人千拐百回的心肠。站在两个女孩中间低下头去,默默垂手,遐想着一切矛盾自动消亡。他害怕听到女人高八度的声调,害怕那种命令式的口吻又常常下意识地服从,其后却希望可以甩掉那些不温柔的变调的责难。他决定给她们看自己的背影,逃去没有灯光没有吵闹的角落。

    他怎么肯轻易说爱。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剩了,唯一所有的就是这个字的表白权力。说出来要比做到更难,行为始终是模棱两可的,在试探性的互动里推进两个人的关系仿佛一门艺术。他实在不理解女人,过程不是比结果更重要么,童话作了结局就没趣味了。

    如果他对你说“我爱你”,请记得回答“多谢”。
    November 28

    【小说】软烟罗 下

    6

    我在古镇上找了家临街的民宅,准备住两天。这里春夏两季雨水充沛,盛产茶叶。据说半个月前很多欧洲人特地跑来品茶、像观摩舞台剧般上山看采茶女采摘新茶。现在是旅游淡季,房东太太倒并不讹人,她还好心地告诉我何处茶楼地道,哪家的铺子是专门宰外国人的。看我没有出动的意思,就举着个绒线团来和我聊天。

    这半个多月,那个梦都没再来找我。这令我有些恐慌,我将不安憋进心里头,藏得很深很深,憋得面皮都快没有血色了,看人时目光涣散,找不准焦点。

    房东太太并不管这些,她拉了张小竹椅,一边织绒线,一边和我攀谈。她问:“小姑娘,你是美术专业的学生吧?”

    我正看着街上的行人发呆,他们走路很慢,脚下的石板路被多少年的雨水浸泡经过多少年的踩踏已磨得乌黑油亮。半晌我才回过神,看她歪着脑袋等我回答就说:“啊,不是的。我工作好几年了。”

    她得到了这个答案,仿佛很满意似的,又继续织起了绒线来,说道:“我看你的样子,倒象个学生似的,这里经常有艺术学校的学生来写生。”接着自己又摇起了头说,“说起来,倒又不像。他们来时常常叽叽喳喳一大群,吵着向我打听好玩好吃的地方,你大半天都没动弹。”

    她兀自说,我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等到夕阳西下、黄昏黯淡时,我惊奇地发觉话题已经变成了她老公的鼾声。她说:“你是不知道,中年男人打起鼾来,真是应天响。我就觉得奇怪了,年轻时他身强力壮,打鼾也没现在这么夸张……”我这才注意到她年纪虽大嘴唇依然保持着樱桃小口的可爱形状,嘴唇皮很薄,一开一合、一开一合,速度极快,那时在我心中升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它们相互厮打,又慢慢扭成了一股涌向心口——我感激她。

    是的,我感激她!我不仅感激她,还深深地羡慕她!

    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将我满怀涌动着呼之欲出的感激之情打击得烟消云散——她挪过臃肿的身体,凑近过来,用讨好的口气说:“我看过天气预报,这两天都是好天,有时间出去逛逛罢。”

    7

    房东太太摆动身体的时候,她肥大的屁股底下的竹椅咿呀呀地哼着好听的儿歌。她那天马行空的家常把我拉回了一种琐细的生活节奏中来:多少年来,这些人们,在出生时出生,按部就班地长大,依着礼俗结婚生子,喜洋洋地生活下去。在他们的生命历程中,必然经历过挫折,经历过死亡,或者在丧礼上竟然会像科西嘉人一般唱力道凶猛的丧歌。可是,接下去呢?依然要沿着这一成不变的小河,踏着几百年来前人走过的路,过下去。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铺设着木板子的石拱桥上,光线又慢慢地铺陈开来,尚未到我跟前,便变弱变淡消逝不见。六七点钟,街两旁陆续亮起了灯。 这世界上有多少个这样的小镇?在这一刻,又有多少亮起了灯的人家?每扇窗口下,都有一段生动的故事在上演。而我的这一个、那大过天的哀伤,被眼前这异常柔和的情境捏碎了,喷洒在开裂的心口,它会愈合;它正在愈合。

    回到屋里,那个所谓明清式样的木板床张着小时候家里也用过的布蚊帐,两边用金色的扣环挽起。这个床如此之大,简直大得空旷、大得阴森,大得令人不由自主又想起了罗生。

    房东太太又特地送来一板蚊香,她搓着手说原来的电蚊香用坏了,只好拿这个将就一下。墨绿色的两股牢牢地圈在一起,要力道不大也不小,极细心才能完全掰开,两个都不弄折。幼时这是我的活儿,从中心开始分,越到边缘越容易弄断。我蹲在地上,分开这自出生就天然在一道的两股蚊香,前所未有的聚精会神过,因为付出如此巨大,结果必然成功——等将蚊香插到小小的铁片架上,才发现两个手背被泪水打湿,一塌糊涂。

    我在硬硬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直到听到雄鸡打鸣,才昏沉沉入睡。大床终于又为我召回了罗生。这次,我不甘愿做演员;在那个疑似我的女孩遇到红色的陌生男人那一刻,我挣脱了她的皮囊,跳到上方看话剧如何上演。她变成了蛇,她没有回头看,奔向了灌木丛林;而这边厢,摊了一地的罗纱突然立起来,变成一个男人的模样,跟着红衣男子走了。

    我和罗生原来是这样分开的。

    第二天,去茶楼饮茶,在商铺里买了几包茶叶准备带给父母,带给款款他们。手机一直随身携带着,到晚上再开机。我心里默默打算,住过了今晚,就回去罢。

    希望明年,在雨季,还有机会来这里。
    November 24

    【小说】软烟罗 中

    4

    我依然不了解那个彩色梦境隐藏的涵义:一个戴着红帽子、又可能是穿着红外套的陌生男人,我在他面前褪去了重重包裹的罗沙,变成了一条蛇,向奔赴故乡一般游向灌木丛。在罗生离开后这个梦境一次次地被重复;我每晚念叨着他的名字入睡,闭上眼睛,从他的头发丝开始思念,一直到每个脚趾头,一个个想过来。希望他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希望可以在梦中温存,哪怕只片刻。

    我曾经以为罗生是一种恩赐,是上天给我的礼物——一种补偿。像我这样一个抱持着不可知论的悲观主义者,从学校被放逐到社会的那一刻开始,就饱尝了无意义的生活的苦涩。从来没有办法在工作中获得乐趣,自己的时间又少得可怜:没有书籍没有音乐的日子生活平淡得如一潭死水;亦未曾有过信仰。直到有一天在一个超级无趣的大杂烩般的聚会中,遇见了他。他出现在两股强劲节奏的间歇,天知道那些可怕的舞曲在怎样地折磨着我的脑袋——但他出现了,一个笑得那么温和的男人,他就这样走向了我;我们一见钟情,并热烈相爱。

    我也永远无法知道那个黄昏罗生准备带给我怎样的惊喜。像他求婚那天,冲动地在我父母面前下跪,变戏法一般掏出玫瑰与钻戒;或者是认识100天,用一条黑布蒙上我的眼睛,带我回他的故乡;又也许,像他托人从香港过来特殊功效助听器,无微不至地待我那可怜的老爸爸那般,色色地为我着想一切。有一天,他来了,他为我带来了生命的全部意义;又突然间从人间蒸发。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度过了最初阶段;我唯一记得的是,在他的葬礼上,所有的人都带着悲悯的目光看我,那些想安慰我两句的人们都在我面前泣不成声。我赢得的同情甚至多过于他的老父老母,我完全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样的表情,我是否哭了。

    又或者,我竟然在笑。

    记不得了。

    5

    我向顶头上司财务总监递交辞呈,他看也没看就塞到了抽屉里,用极坚定的语气说:“你今年年假还没用,先放个长假罢。好好休息一下。”好好休息一下,一次长假真的就可以令我恢复过来么?我渴望找寻到一个地方,随便在地球的那个角落,人们不会用同情的目光看我,看到了我不会联想到另外一个名字:罗生。

    天哪,我竟然在希望可以忘记他;曾经几乎是一种救赎的爱情到了此刻,成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在六月的城郊,燕子停歇在空中的线缆上,仿佛一段美妙的乐章,只是地上没有一位乐手照着弹奏出这大自然谱的曲子。去年的春天,罗生带我去城南看樱花,满山遍野都是粉红色,他走到一处游客较少的空地上,在地上摊了塑料纸,我们背对背坐着。我闭着眼睛坐在娇艳的樱花丛中,呼吸、深呼吸,觉得异常平静,时间停止了;直到很久后他哼起了歌来,一首很老的苏格兰民谣,被他低沉的嗓音重新诠释,仿佛专为此时此刻的我们两个尔作。当四周又重新归于寂静,我抑制不住要吻他的愿望,我闭着眼睛在他脸上摸索温湿的嘴唇,希望可以被他吸进肚子里,再也不要出来。

    “有时感觉太幸福了,幸福得令我害怕,有一天会失去这一切。”在他身边,我就像一个捧着水晶杯子的小女孩,走每一步路,都如此小心翼翼。

    他笑了:“小丫头,你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珍惜了。”

    我摇摇头说:“多么希望现在悄无声息地死去,死在樱花树下,你的怀里。”

    罗生很用劲地握了我的臂膀,痛得我大叫起来,他说:“你知道什么叫痛了?怎么说都是我年纪比你大,我比你先死,到时候你就天天哭、天天哭,做个红眼睛白头发的丑老太太罢。”

    我揉着肩膀说:“不行!你死了,我就跟着你去!”

    罗生说:“我要是寂寞的话,自然回来找你。不过想想看,说不定遇到了很多漂亮婀娜的神仙姐姐,就把你给忘了。”

    没等我实施体罚,罗生开始哼唱一首很忧伤的日文歌,后来他将歌词翻译给我看:

    忧伤的时候/就在温柔的小雨中散步/想一想过去的幸福/看不到未来也不用害怕/明天的我们又会在哪里?/这样的问题有谁知道。
    November 23

    【小说】软烟罗 上

                               ——“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了死亡吗?”
                               ——“不!这只是开始。”
                                                                        《Ben-Hur》

    没人知道梦究竟走了多远的路才到达你的床边。有时我会猜度今晚的梦其实还是上月那个;只是这一回来,它又多经历了一重颠簸,所以略微改换了头面。便是平常生活里,也会遇见似曾相识的人或者故地重游般的景致,难免寻向记忆翻找平生的痕迹。而倘若同一个梦被如此反复地经历,贯穿起来,难免要打个大大的问号: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想那般的云雾缭绕,许是一个神仙幻境。令人诧异的是,梦里出现了如血般真实的鲜红——忘了是那个男人的帽子还是他的长外套;故事进行到当中,我溜溜地下滑、滑出了身上裹着的层层罗纱,我的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嘴里弹出火红色的星子,还“嘶嘶”作响。

    1

    罗生在八点整准时摇我起床,如果躲闪不及,经常被我抓出划痕。我双手噼哩哗啦地乱挥,犹且紧紧闭着双眼。罗生说这个招式叫天女散花;他说像我这么功力深厚的武学奇才,不可以再戴尖甲护指。所以他定期会给我修剪指甲,顺带便做手部保养。

    我由着他为我剪指甲,把头歪向他的肩头,我说,罗生呵,你知道我的工作有多么辛苦么,成日介闷在个透明盒子里正襟危坐;你知道我的公司有多么可怕么,每次站在那栋大厦的底下眺望云端的那层办公楼,我总觉得有个铁臂铜头的怪物在那里对我龇牙咧嘴地笑。

    这家伙只专心为我磨指甲,一付世间无双的好气性模样。我很认真地讲:“罗生啊,你要多赚钱啊!为了我这样的如花美眷不被铁臂怪吃掉,要早点赚够了钱,好把我包养起来;好让我少少受罪!”

    罗生欠了欠嘴,我就抢着讲:“哼!你肯定在心里笑,你心里在说等我有钱了,谁还稀罕你这样的懒婆娘凶婆娘恨不得连孩子也要老公去生的坏婆娘!”

    罗生嘴边那条纹路慢慢上扬,和颜悦色地绽开笑颜。他右手顺势就来挽我的腰,我觉得怪舒坦的,就全力倒在了他的臂弯里。他凑近我的耳朵,一本正经地讲:“仙子姊姊,这回你全猜错了。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这世界上正因为有我这样的十全老公才会有你这般能偷懒的老婆,正因为有你这般招人疼的女子才有我这样甘心挨招的男人。”

    2

    罗生每天都会送我到公司楼底下,等我下了车,他又从驾驶座那边的窗子探出脑袋向我喊:“下了班还在原地等着。今天会给你一个惊喜。”

    五月的白天很长。上午我一直在MSN上和罗生讨论他新换的头像。我说那个是马尔代夫,他硬说不是;还让我再猜。款款跑过来偷看我们两个聊天,她也说那是马尔代夫。

    Smoking Means Attitude:人家款款都说是马尔代夫了,她蜜月旅行就是去的那里。
    Robinson in Lonely Planet:告诉你不是了。你再猜。
    Smoking Means Attitude:哼!猜你个头啊!猜中有奖品嘛!
    Robinson in Lonely Planet:有啊!猜中了带你去那里玩怎样?

    我又恶狠狠地“哼”了一声,那边半晌没动静。我才不相信他呢,这家伙现还欠着我一套欧洲十国游,说是结婚前一定带我游遍欧亚大陆,后来瞒着我偷偷把他相中久矣的那款军绿色的吉普拉回了家来。现在眼看婚期将近,余款无几,我看梦游夜巴黎还差不多。

    下午罗生MSN的状态一直是离开,他们每逢周末就有无比多的各式名目的例会。公司总监拿了份财务部门交上来的报表给我看,我就开始校查数据——聚集我火眼金睛的灵气,看着数山数海中可有混杂的妖怪。

    虽然一月二十个工作日,倒有十六七天要加班。但是今天不会,因为今天是周末。法国公司这一点还是蛮人性化的,欧洲人非常重视过周末,所以也不为难员工。我看到总监在里间收拾办公包,就赶紧用MSN通知我的罗生快飞车来接我。

    3

    我和款款并肩等在电梯门口,仿佛能够听到电梯匣子正用尽气力往上冲发出的隆隆欢唱声,里厢一定带着罗生立在大厅里散发出来的气息。我掩饰不住喜气洋洋的表情,看到旁边的款款快活的样子丝毫不输给我。我问:“款款,你怎么这么开心?”

    款款说:“见罗生啊!”我撅个嘴说:“怎么看起来你比我还要开心的样子……”款款轻轻推了我一下说:“你这也吃醋呵。成日介听你讲,就是没见过他本人;这次错不开了吧!”

    我得意地说:“待会儿不要流口水哦!我的罗生很令人有食欲的。”

    款款正色道:“老衲一心向佛,不吃人肉许久了!”

    你永远预料不到生命的下一个段落,真的;它总在你得意满满时来个当头棒喝。你不可能顺风顺水一直流过江河奔向大海,真的;最急促的转弯发生在小阴沟里,毫无疑问,每个人都会手忙脚乱地翻船。
    November 20

    【小说】十一月十一日风雨大作 下

    5

    从外观上来看,尔凯完全称得上是个高大俊美的男子。他最大的特点是永远看起来那么清爽,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青草气息,晓晓甚至可以在他的脖颈间闻到奶香味。念书时,尔凯时常被低年级小师妹表白,人家递给他情书时面红耳赤,他脸红得比表白者还要厉害。他有时会爱上一个追求者,其后又原因不明地被抛弃。下一任女友的追求攻势依然如火如荼,而跟他说“bye-bye”时,照例头也不回。

    尔凯唯一一次主动提分手,是对自己的前一任女友。他们两个已经激动地谈婚论嫁了,到这个时刻,自然要见家长。母亲作为家里的绝对权威,三言两语就把对方否决了。说到底,这也不是尔凯的意愿,他只是作为母亲意愿的忠实执行者。他当时痛苦不堪,和女友抱头痛哭。那个女孩没隔几天,又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正如他母亲预料的,又一个金龟婿。尔凯的妈妈说:“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见着了我,完全不顾自己的男友,只顾着讨好我。”

    尔凯以为晓晓个性散漫,一定会和妈妈起冲突,却没想到妈妈对她极其满意。妈妈只是咂嘴说:“我只是不明白,她怎么会看中你这么个小子。”

    在晓晓看来,尔凯自然也有迷人的地方,他有一些小孩才有的小动作,譬如紧张的时刻,经常咬指甲。晓晓时常笑话他,说他尚且留在弗洛伊德所称的“口唇阶段”。尔凯委屈地说:“你知道嘛?我吃奶的时间比一般人都要少,几乎是喝奶粉长大的。”晓晓说:“噢,那就更合理。”

    在性方面,尔凯第一次的经历非常糟糕。由于他向来是被倒贴的对象,本身不够好学。在没有备课充分的情况下,被女孩提出要体验一下时,只能硬着头皮来。当时环境太好了,一次集体外出旅行,去孤岛;他陪伴身体不适的女友,没有参加大部队活动。夜色昏暗,月光洒满屋子。开始他们只是亲吻,他的舌尖从女孩柔软的口腔里滑出来,舔食她尖尖的下巴,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女孩的身体缠上了他一般,她气喘得很急,低低地央求说:“我湿得好厉害。”尔凯进行到一半,却遇到了撕裂耳膜的尖叫声。她也是第一次,尔凯的毛毛躁躁令她心生恐惧,控制不住自己地大叫喊停;他也不敢再往里,便中途放弃了。

    晓晓说尔凯尚且停留在“口唇阶段”还是有一定道理的,相较于做爱,他更喜欢接吻;他喜欢用自己的嘴唇用舌尖去抚摩对方的身体,享受女孩在那一刻的娇喘微微。当然,我们也可以理解为初次的挫败令他害怕去深入发展男女之间的关系。虽然后来他又结识了几任性格奔放的女友,她们帮助他突破了自己的障碍。虽然他在性方面的经历愈多愈如鱼得水,却始终贪恋口舌带来的快感。

    6

    有一天,尔凯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到自己一个人在一个喧闹的酒吧,而身边的空间却异常宁静,有个很肥硕却很美的女人牵起了自己的手,他就像个孩子般被领到了一个粉红色的极其柔软的大床前,他很木讷地躺在了中央,仿佛陷入了一片暖和的海水中,那个女人排山倒海地压了上来。他当时很兴奋,他想:“啊,我进去了!我完全进去了!”但是慢着,仿佛还有半截留在外面。明明是完全没入了她的身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感到很悲伤,就忍不住在海洋的中央抽泣了起来。

    晓晓被惊醒,她发觉在这样一个男人身边,始终没有安全感。她点了一支烟,一支烟后,决定先分开一阵子再说。她突然觉得异常赞赏自己,当初坚持没退掉租的房子,还能有路可退。

    她并不总能料事如神,十一月十一日风雨大作,她回到自己家时,发现靠窗的床完全浸在雨水中。昨日她关照室友为她开窗透气,那个女孩说,随后她也要出差几天,她的房间也是一团糟。

    尔凯的电话打来,他的车正停在楼下。晓晓后来说:“我当时想,如果因为没床可睡,跟你回家,算不算是走投无路了。”尔凯说:“我去机场接你,结果扑了个空;我想去公司接你,实在没想到今天有个那么拖沓的会;我后来想想看你肯定不会主动回家,只好去你住的地方接你。” 他为晓晓擦干头发,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晓晓说:“这次出差我去了一个地方,我姐姐和她前男友住过的地方。”尔凯说:“噢?你还有个姐姐么?是表姐还是堂姐?”晓晓叹了口气,终于决定什么都不说,她只答道:“不算太亲罢。”

    尔凯满心欢喜地拿来了她的几本书,说:“我总觉着你只是赌气而已,你看这些书你都没拿走。”晓晓说:“大多看过了。”尔凯说:“你肯定不会不要自己的书的!”晓晓说:“也许罢。”

    尔凯从后面抱紧了晓晓,他说:“你真傻,你怎么会因为一个乱七八糟的梦生气的。我早知道你那么孩子气,就不跟你讲这些了。”晓晓发现尔凯真正令自己迷恋的就是他的孩子气,什么事情都往好的那方面去想,世界几乎未曾向他展示过糟糕的那一面。这个世界令人怀念的也只有这种纯真的气息,尔凯的气息。

    7

    若干年前,在青春少女被花团簇拥着的年龄,像晓晓以及她的孪生姐姐这样的漂亮女孩自然仿佛童话中公主般高傲。有一天,在另一个城市念书的姐姐写信给她说,自己和男友搬到了一个开满鲜花的院落里面住。又过了段时日,她陪着神志不清的父母去姐姐的学校参加她的葬礼。她姐姐的老师同学们看到她全都吓了一跳,只是那个连累她姐姐的男孩却始终没出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肯定和那个男孩有关。

    她那时立志,有一天要去吓一吓那个男人;存下了这个念头,开始害怕镜子中的自己。

    “尔凯,”晓晓握着他的手,问道,“你是不是从未试过和人心意相通的感觉?”尔凯扳过她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能感觉到你在想些什么;只是有时,你对我太不在意了。”晓晓说:“这次外派,我正好去了一些地方,缓过气来,发现以前一些想法是错的。”她抱紧了尔凯,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尔凯挨下身来吻她的嘴,这个热吻时间如此之长,几乎令晓晓窒息。

    尔凯说:“我第一次看到你时,就觉得你特别孤独,只想保护你。”

    晓晓低下了头,灯光给她的睫毛打上了重重的阴影,使她的眼睛完全湮没在黑暗里。她说:“我知道,你是头一回追求女孩。”

    尔凯说:“你的镜子里有个秘密,我不想去探听。只是,有些不愉快的事情,譬如噩梦,说出来,就统统烟消云散了。”


    若是煽情电影,推一个特写,此刻我们的女主人公定然泪如雨下。实质上,晓晓只是很主动地抱紧了尔凯,那种仿佛乱世里一对历经磨难的恋人突然重逢般炙热的拥抱。真的,无论忧伤还是快乐,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个热情的拥抱。曾在镜中恍惚着的叠影合二为一了,耽于回忆活在过去,实质是和现在的自己过不去;人需要一个合理时机抽身而退。

    雨声越来越大,砸得玻璃窗“怦怦”作响。想一下那些正在暴雨中赶路的人们罢,那股推动着他们向前的力量,继续走下去、继续生活的力量;或许也曾有很多条通途摆在他们面前,既然选择了这一条而放弃了其它,就注定了要风雨兼程,向前去。

    【小说】十一月十一日风雨大作 中

    3

    结束了一周无聊的外派生涯,晓晓的飞机终于又降落在坐落于城市边郊的机场。重复性的工作令人厌倦,即便到异地也只是短暂的停留,充斥着各种会议、礼节性的笑容、与陌生人的重新接触等等。有一个黄昏,在宴会开始之前,她走出酒店透口气。在一种莫名的感觉支配下,她拦了辆Taxi,驶向老城区。

    我们无法在大同小异的高楼间发掘到城市的原貌,但是居住于其中的居民却可以反映出各个城市间的差异。特别是比较原生态的居住区,那里鲜有外人,本土居民还是按着自己的节拍生活,缓慢的、不受侵扰地继续生活。

    落日亲吻着地平线,Taxi渐次退出熙攘的闹市,驶向郊外。

    工作有时会令人产生可怕的错觉:你是如此重要,对于拥簇于周围的人而言,完全不可或缺。是的,现在我签字了,多么隆重的一刻!所有的人在为我的成功鼓掌!那么,换了另外一个同事,真的就拿不下这个项目么?恐怕未必;退而言之,丢了这个项目,换了对手来接受鲜花和掌声,我们公司也不会就此垮台;再退一万步讲,哪怕公司垮台了,那也不过是恰好在轮回的衰退期,总有新潮涌动。

    晓晓走下飞机,公司的司机打来电话,专车已经侯在机场外。司机解释说:“不好意思,出口处不能停留,所以等在这里。”晓晓从旅行箱里翻出两包包装精美的当地盛产的小核桃,递给刘师傅说:“每次麻烦你过来接,总要等很久。飞机总是晚点。”刘师傅很喜欢这名部门经理,她从来不拿大。他们这代人吃过很多苦,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该念书时却被灌输“读书无用论”,等到下完乡回到自己的城市,却发现高楼林立,电子设备横行,完全摸不着北。他指望着儿子可以挣口气,却是个脑袋不灵光的小孩,他暗自想:那一天孩子出息了,早些退休罢。

    通常总经理只有在周二高层例会时才会来公司,但今天例外。他等在办公室里,百年难得一见的董事长居然也在。他们一同来恭贺晓晓顺利地签下了一个大项目。当然,签下项目只是成功了一半,如何贯彻执行好,是目下要讨论的重点。会议持续了很久,晓晓的目光越过两位重要人物的头顶,打量玻璃墙外的这个城市。总经理办公室在83层,中心城区已霓虹闪烁,弥漫着一层雾气,感觉有些忧伤。

    雾气?噢,不是雾气,竟是大雨倾盆。

    4

    尔凯时常觉得无法理解晓晓,她会在谈话半当中突然神情恍惚了起来,陷入梦游一般的状态。晓晓说:“我觉得谈话有时只是单方面的宣泄,而并非用来沟通,你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坐在你对面的倾听对象。”尔凯说:“不是这样的,我们需要更多地了解彼此的生活,让它变成我们的共同经历,这样才会更加亲密。”晓晓未置可否,尔凯拉住她的手说:“譬如,坐在我对过的是另外一个人,而不是你,谈话的内容会不一样。我们通过自发性地选择谈话内容,来推动不一样类型的关系发展。”

    “亲密”?多么可怕的一个词。完全地投入一段感情,对于博弈论者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晓晓很想反驳他,但是当他把自己冰凉的手揉进他宽大的掌心中时,突然失去了开口的力气。

    尔凯将她的沉默当作了认同,心满意足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他喜欢这个体温偏低的女孩,全身心地爱着她。特别是抱着她,将她软软的、仿佛不长骨头的身体拥在怀中,令他有一种要推开全世界来保护着她的冲动。晓晓有时腻烦他,仿佛他富余了很多情感,来不及地要展现出来,她觉得自己是独立的,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尔凯自然不这么认为,晓晓当然是需要人保护的!她只身一人来这个城市闯荡,一步步走到今天,完完全全靠着自己。现在的工作又那么累,尔凯很希望为她分担一点。当初他提出让晓晓搬来一起住时,晓晓是反对的。后来在他再三恳求下,她总算同意了。但是晓晓坚持不愿意退掉和朋友合租的房子。她的理由是:“我的东西太多,况且当初和朋友说好了一起租半年的。”

    尔凯家里闲着三四套房子,他有时听同事唉声叹气地讲楼市价格,总当天方夜谭来听。有一天他觉得自己需要一辆车,就跑去最大的车行试车,然后买了。

    晓晓觉得,和尔凯之间有一条鸿沟,那就是:生活于他而言,太轻易了。
    November 17

    【小说】十一月十一日风雨大作 上

    如果这座华丽的城池被赐予边缘的另一个地区的灵魂,我想我会爱它。虽然我故乡的人们并不需要这袭华美的袍,他们衣衫褴褛,依然自得其乐。我想城市教会了我对于物质贫乏的羞耻感,对于随地吐痰的深深排斥。这是环境带来的异化,生活在这个具体的时代,我很难下判断,说对井然有序的蒸蒸日上的文明的向往,是错的还是对的。只是忍不住,用自己的价值判断来进行一种假设,假设此刻,那些我深爱的朋友们坐在四季大堂,翘着二郎腿,肆无忌惮地干杯、抽烟。恰好钢琴伴奏是贝多芬的第X交响乐,有隐约的和声“Es muss sein,es muss sein…”这句德语的原意是“必须这样”、“非此不可”,同义语被如此反复强调,充满了气势地来肯定存在。配合着落地大窗映射进来灿烂的阳光,会有一种异常的美感。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突然回忆到了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第四章谈及的一个女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恰巧坐在特丽莎旁边,有着十分漂亮的脸蛋,却垂着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奶子;当她站起身来,滚动着两瓣麻袋一般的屁股。

    特丽莎因此展开了对于自我价值的思索,皮囊与内在的辩证关系是怎样的。她站在镜子前面,充满了困惑。

    1

    尔凯说很多男人会有被一个肥硕的女人覆盖住的性爱狂想,深深地进入、进入,在达成完全回归到母体的体验之后,依然感觉留在外面。有一次深夜他在梦里抽泣,晓晓摇醒了他,他像个孩子般一把抱紧了晓晓。一杯冰水后,他陈述了这个梦境,他说:“当我觉得自己依然留在外面,我觉得很孤独。”

    晓晓点了一支烟,在这个男人的房间里,她总是睡不好觉。她很容易就被惊醒,即便不是那么大声的抽泣,有时他翻个身,就会令她感觉是巨大的动静,突然就坐了起来。这种体验叫人觉得不那么快活。她决定第二天搬回家住。

    尔凯误解了晓晓的举动。他认为罪魁祸首在于那个荒谬的梦和自己的坦诚,他下班后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巴巴地等在晓晓的办公楼下,希望可以解释这一切。可是连着三天,他都没能等到她。后来截住了晓晓的一个同事,才知道她被派往外地出差,一周后回来。

    剩下的四天,尔凯依旧推掉了所有的应酬,他清扫屋子,不放过任何角落。他发现散落在各个房间的书,晓晓的书,他笑了。他在客厅的大桌子上摆上粉色的香水百合,在卧室里摆满了娇艳欲滴的玫瑰,而晓晓的书,依旧散落四处。它们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味道,她的味道,尔凯置身其中,仿佛又回到了初恋时期。

    2

    对于镜子,晓晓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恐惧来源于少年时的第一次裸露全身站在一面立地的镜子面前。那天父母都不在家,她洗完澡发现忘了拿衣服,就赤着身体越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打开衣橱又合上橱门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就站在那面立地的大镜子面前。

    镜子真实地呈现出一个少女刚刚开始发育的身体,无疑它是瘦弱的:软软的散发着热气的肩膀,画着一个美好的弧度向腰际收缩,到腰际又开始膨胀,她的胯骨很大,胯连着大腿仿佛一个大大的感叹号,而腿——几近完美的小腿,没有一点赘肉,滑向下、向下,她的右脚不安地搁在左脚上。

    晓晓带着惊异地目光打量开始发育的乳房,最初是尖尖的,现在铺张开来趋向于半圆形,乳头是淡粉的,带着颜色更深的晕滑开来,划出一圈指向成熟的天地。这时候她感到下体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潮热,从未有过的,渴望紧紧地抱住一个人,抱紧他,用指甲深深抠紧他的肌肉,令他永远无法离开自己的冲动。

    课本从未解释过这一切,她也并没有把这段经历和任何人分享过,成长静悄悄地来临着。
    August 27

    【童话】离家出走的观音莲

          

    那天回到寝室的时候,就发现很不对劲。

    那天天气不错,闷热了好久,总算有了一思凉风。路过相辉堂的时候,居然有几对情侣,在草坪上卿卿我我。我听到小草说:Kao,鬼日子刚好过些,又过来蹂躏我们。

    我说这些小家伙怎么回事,现在一个个满嘴的脏话,一脸的愤世嫉俗。

    其他那天有前兆的,路过三教的时候,广玉兰对我挤眉弄眼。这小妮子平时装得不可一世,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

    飞来的艳福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然后当我回到了寝室,打开了门——

    还算正常,书柜还在,衣橱还在,床还在,电脑虽然半死不活,也守着自己的位置。甚至于小鱼缸里两条凤蝶也是安静的呆着,平时她们最多牢骚。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那么地不踏实呢?

    我打开了阳台们……OH!!!MY GOD!!!

    观音莲还是离家出走了。

    那个位置空了。

    桔色的凤蝶叫桔子,桔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有什么话就说,不像你平时的风格嘛!”

    桔子说:“个么,我就说了,你不要生气哦。我觉得是你的不对。”

    桔子,别看我平时很宠你,生气了照样不给你喂鱼虫,给你几颗大米饭,饿不死也气死你。

    桔子说:“面红耳赤的,明显就是不受教。”

    黑色的凤蝶其实是桔子的跟屁虫,我觉得他很没个性,所以叫他小黑。

    小黑说:“对呀对呀,看你面红耳赤的。”

    我说:“我对她不好么?按时浇水;定时施肥;隔两天拿到外面去晒太阳;我还准备买个大的花盆,给她松松土。”

    桔子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她长长地叹了一口:“唉,你看,你讲的这些都是责任。”

    小黑说:“对呀,都是责任……”

    我瞪了他一眼,心里说:跟屁虫,别惹我。

    小黑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好像赌气似地说了一句话:“你看你好久没陪观音莲讲话了。”

           中

    小黑的话好像蛮有道理的。

    刚把观音莲带回寝室的时候,的确有过一段时期,我们交流得很多。

    买观音莲纯属意外事件。

    那天和朋友约好了去浦东正大广场吃饭,因为他来晚了,我去地下的易初莲花转转。到一
    个花木柜台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细小的声音:你是来找我的么?

    我抬头,就看到那株观音莲。所有的观音莲都长得大同小异,她也乖乖地呆在白瓷的小盆里。

    事实上,不是所有的花儿都会和你说话的。就像你出门,很少会遇到陌生人主动搭讪。有的花是懒得理你,有的花根本就不会说话。

    看到我注视着她,她提高了声调:你是来找我的!

    这样的肯定是会让人有些惊异的,何况又是这么柔弱的一株小花。我当时大受感动,就把她带回了学校。

    我有两条金鱼。开始同学说寄养在这里,后来他就把鱼给忘了。

    或者说,是我同学要故意把鱼遗忘在某个地方。因为金鱼是两个人买的,他和他的女友。后来两个人分手了,金鱼却一直不死……

    所以,桔子有些敏感,她总是觉得自己是被遗弃的,她说:“有的时候,我真的不懂你们在想些什么。”

    她说:“开心的时候,一片树叶也可以作纪念物;分手了却相尽办法去抹杀一切的痕迹,哪怕是抹杀生命也在所不惜。其实,你们珍惜过什么?有过真正珍惜的东西么?”

    她说:“你们,大概只爱自己吧。”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不看我。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我。但是总觉得背脊上凉凉的。

    小黑就和她不一样。小黑很容易满足,只要能够陪在桔子身边。

    后来,观音莲来了。很明显的,她分走了我对桔子和小黑的爱。

    观音莲很娇贵,每隔两天喝一次水,水不能多也能少;还得用小铲子轻轻的加花肥;一般午后三四点,拿到阳台上晒太阳——夏天太阳太厉害,她嫌正午的阳光太热烈。她说:
    “该死的太阳,快把我吻晕了。”

    前阵子她嚷着,嫌瓷盆太小了,说应该换个大点的。

    我是费了一些时间才了解到她的这些习性的。

    桔子说:“嗯,总归需要一段时间磨合。”

    小黑说:“是的,需要磨合。你会不会不大管我们?”

    桔子看我忙碌的样子,就深深的叹息,她说:“这种爱是不大一样的。你应该多多照顾观音莲。”

    小黑看着桔子深情地说:“好在你还有我。”

          

    观音莲出走前发生过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我有点不好意思说。

    其实是是同学从家里带了些含羞草的种子,他问我要不要种种看。

    那段时间,我跟着老师做的两个编程项目都进入了收尾阶段,要做的事情特别多。我成天呆在实验室里。

    我想我既然可以养好观音莲,也许可以试试看新的植物品种。反正含羞草养在实验室里,有空的时候我就看看她。眼看着一株植物,从种子开始发芽,再慢慢地生茎开花是另外一
    种乐趣。

    那天晚上回寝室的时候,观音莲说:盆好小的,我都舒展不开手脚。观音莲说:这两天好像太阳不错,很久没有出去晒晒了。

    那天也许真的是我不好。我负责的那部分程序出现了一个bug,怎么也检查不出是哪里的毛病。所以我没有理她。

    第二天中午走的时候,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便把她放到了阳台上。放下去的时候,她喊了一声:“喂!你弄疼我了。”她很委屈的样子,要在平时,我肯定俯身安慰一番。但是当
    时我很牵挂那个bug,还有——那株含羞草,所以,说了句对不起我就走了。

    桔子说:“你走了以后,她哭了很久。我们在屋子里,但是可以听到阳台上的哭声。”
    我突然特别想念观音莲。我想起第一次给她浇水时她羞涩地躲避;想起第一次小心翼翼的松土,她撅着嘴说我应该再轻手轻脚一点;想起一次大雨把她忘在阳台上,她湿头湿脑地泪流满面……

    我去找她。

    先是阳台上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是阳台的正下方。她这次离家出走,肯定有同伙。我怀疑是风。

    风这个家伙厚颜无耻,一向喜欢诱拐好人家的花花草草。我甚至怀疑这次出逃就是他的指使。是风把关于含羞草的事情带给了观音莲。然后她误解了;然后她失望了;然后她终于决定离开。那个时候风这混蛋肯定在一边煽风点火说:“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也许他还说了:“相信我,没错的。”

    我找遍了可能的地方,还是不见可爱的观音莲。我着急了。

    回到寝室的时候,我一脸的垂头丧气,我说:“其实,实验室的含羞草是我们师兄弟一起养的。”

    桔子朝我努努嘴,我朝她指示的方向看过去——

    我亲爱的莲,原来你躲在了墙角。

    观音莲还是好细好细的声音:“其实,我一直知道有一株含羞草的。嗯,我能感觉到的。”

    她说:“风说你跟我逃走吧,我真的想就这么消失了。但是,我又怕你找不到我。我很怕很怕你找不到我。你要是真的找不到我,你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她的样子有些羞涩:“看你着急的时候,我心里很甜美。但是你一直的着急,我就想自己还是出来吧。”

    我说:“谁叫我那么笨,在眼皮子跟前都看不见。”

    桔子说:“人们不都这样么?眼皮子跟前的东西,反而看不见。”

    小黑说:“是呀是呀,要懂得惜取眼前人。象我!”

    我说:“嗯,以后一定改。”

    观音莲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一直都太任性了。”

    我说:“呵呵,大家一起改。”
     
    作者:尤迪
    2003-8-18 23:56:09